|
她又走进这家阴森恐怖的医院。这里不像别医院人满为患,里面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安静,安静的病房、安静的病人、安静的大夫。是的,这是家安定医院,没有哪个病人敢在这里暴躁或喊叫,否则他们会被注射镇定剂,强迫他们安静下来。每一个楼梯口都有一扇铁栅栏,上面都挂着一把黄铜大锁。锁住一扇门,隔离成两个世界。 这次来,她不像以前来时那样步履沉闷、心情沉重,而是脚步轻松而明快、坚定而有力。她走到二楼,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,看到丈夫吴光如此前多次见到的一样,一身白色病号服,脸冲窗呆坐在病床一动不动,头上顶着她那个酱紫色肩包。包是刚他住进来时,从她手里抢去的,他说包里有菩萨,菩萨让他脑袋顶包赎罪。赎谁的罪?是赎他们家的?还是赎他自己的?不知道,反正他是成天这样顶着,赎着。 她看丈夫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怜悯,没有痛心,没有希望,当然更没有爱,哪怕一点点都没有。她的爱,都给了自己的恋人,那个让她真心爱恋的大绵。 新婚之夜,窗下的梳妆台上,两根大红蜡烛燃烧,一根光焰笔直,一根光焰扭曲,两根都流下粗粗的、软软的蜡油。她知道,有一根是自己的。看着蜡油顺着蜡身慢慢滑下,那感觉就如同自己的泪痛流,不是从眼里,而是从心底。可当丈夫吴光欲和他行事时,她发现他不是男人,没那本事。忽然间,她的心里敞亮起来,希望又重新在心中燃烧。 和这个男人的结合,是一个错误,是被父母逼迫中的无奈和牺牲。哥哥三十多了,还没找到媳妇,而他是家里独根,是传宗的希望,家族的姓得由他往下传,父母为此焦急万分。母亲冲她哭了多次,后来父亲都几乎朝她下跪:我们求你了,答应这门亲事吧,咱得给你哥哥换个媳妇啊!再者说,人家城里日子好过,生活错不了,你也用不着再下地干活遭罪。 从女娃娃起,她就听说过换亲,她以为那是愚蠢的事,不会落到自己身上;她以为那是遥远的事,离自己很远。可她没想到,愚蠢的父母把这种愚蠢的事带到了家里,抛给了她,强迫她接受。她曾天真的以为换亲是很久远的事,可恰恰就发生在她眼前,发生在她瘦弱的身上。 她喊了七天,哭了七天。躺在床上的七天里,她脑子里一直萦绕着“死”这个可怕字眼。但她终归没有去死,不管是小河,还是山涧,或者是山脚下僵硬的铁轨,当一个一个想象中的死亡情形,在脑中都如流星消失在黑暗中后,她想到自己还得活着。而此时她的心却几乎枯死,只在心脏的一个角落里,保留了一点跳动,为自己的少女初恋而保留。 七天后,她起床了,吃饭了,但也没有了语言,没有了笑。她从里到外换上干净衣服,脸上擦了点香香的东西,然后挺着饱满的胸脯,摆动纤细腰身,手搭额头遮住刺眼的阳光,去找自己的男孩,那个恋了四年的男孩。 进到男孩家,她再不像以往那样或是借线、或是寻针的找借口,而是直接问男孩的母亲:姨,大绵在吗?坐在磨得油光瓦亮矮椅上的大绵妈妈,看了看她,抹了抹眼:芹啊,来了,大绵?大绵去他舅家了。那我等他。她坐在另一张矮椅上。大绵妈看着俊秀的她:别等了,闺女,他一时半时回不来,去城里打工了。城里?自己也到城里去,可自己要去那家城里人就是个情感地狱,一个朵走她少女怀春的地狱。 她和大绵多次说到繁华的城,那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理想港湾。在麦田旁,一人倚一棵树,望着湛蓝天空中漂浮的白云,她问:绵,咱啥时能到城里,听说那里的商场地上很滑,能滑到人,咯咯,那不成了冬天时咱这儿的滑雪。大绵答:等咱俩高中毕业后吧,俺想学修理摩托,那活能来钱。她说:行,你修车,俺帮你做饭。不过,你可不许欺负俺。他答:不能,咋会欺负你呢,俺稀罕你着咧。 那年冬天,冷得出奇。放假了,两人骑车从乡上回来,刺骨寒风打在脸上,她的脸白里透红,他的脸红中泛紫。风打透了她的单手套,手麻木了,攥不住车把。她停下车:绵,冷,手都不听使唤了。她朝他娇喊。他哈着气说:是太冷了,来,暖我这儿。说着,他敞开大红防寒服,让她的一双小手在自己心口处暖暖。这是前几天在她的前列要求下,他才同意这样做的,他们相互爱慕一年多来,两人几 乎没有什么身体接触。她伏在他的肩上,冻疼的脸上幸福荡漾。一红一白两个影子,在幽静的村后土路上,热热相依,紧紧相靠。不想了,不要去想了。她知道,他的离去,不是为忘记她,是为成全她。恋爱两年多,他的脾气禀性她能了解。傻人,你知道吗,你成全给我的是一个地狱。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被硬拉到一起,而且采用的是换亲这种残酷方式。这样的婚姻,不是地狱还能是什么?进地狱前,我要把初恋留在心底最柔软处,要把自己纯洁的女孩身给你。可你……难道老天真的就让我这样伤心离开你,遗憾一辈子吗?她问晴朗的艳阳天,天没有回答。她问自己的心,可心里装满苦水和泪水。 她嘴唇哆嗦,胸口憋闷,身子无力,来时热热的盼此刻被冷冷的惆抛向深渊。她的心又一次被抛掉了。她感觉自己已经没心了,一点都没有了,没有了希望,没有了恋情,没有了激情,没有了未来,就连来时决心把自己交出的那点点害羞和丝丝温馨,都没有了。本是五月春暖花香天,可她感觉身上,冷,冷遍全身;寒,寒彻骨髓;苦,苦透心扉。 走吧。她走在胡同左侧,那里没有阳光晒身,沿着墙根是一溜的荫,一溜的暗。她不想要阳光,会被晒得脑袋眩晕,眼冒金花。她木木的走着,身躯在动,可心到哪里了?她不知道,她感觉不到。她只知道,明天,那个时常犯精神病的城里人,那有着一张骷髅脸的城里人,要把她的身子拿去。但心他拿得去吗?她能给吗?拿不去,绝对拿不去;不能给,肯定不能给。她给他的只是个壳,是一个任他摆布的僵尸,而心,还要留给自己,再也不会给任何人。就在这一刻,她把自己的心包裹起来,保护起来。 她把自己嫁了。出嫁那天,女抱娘流泪、娘抱女哭泣的场面,她没有,母亲想有,她没让。狠心的母亲,也养育了一个狠心的女儿。其实,她本是一个乖巧的女孩,不想这么狠心,一点都不想。恨生冷酷,恨生漠情,恨生狠心,她在出家门时,把所有的恨都爆发出来,不给亲人赎罪的机会,她留给母亲的是绝望眼神和凄惨表情。 娶她这天,男人吴光没有犯病,一脸傻笑看她,婚礼未结束,就要拉她去新房。她摔开他紧抓住自己的手,推搡开他紧贴自己的身体。她眼睛巡视,很大胆,没有娇羞,要找一找父母给自己找的嫂子什么样,看一看自己交换的是个什么样的城里女孩。她看到了,一张秀气的女孩脸。可当她站起来时,她发现,地在她脚下,似乎总是不平。她是个瘸子,而且很严重。这就是这家城里人为啥要与乡下人换亲的原因。此刻,想到了自己的傻各个,对这个小姑子产生怜悯。都的苦命人,都需要为父母做出牺牲,用身子报答他们的生育恩和养育情。 结婚第二天,按习俗她回娘家,叫做回门。其实在结婚前,甚至在入洞房前,她下了决心,自己的娘家,再也不想回去,娘家门,再也不想迈进。那个家给她的是伤心,这伤心不像母亲不给自己买衣服那样,虽有伤楚但很短暂;这是毁掉自己幸福的伤心,永久而刻骨。 她命好,曾有好几个算命的都这样说过,知道自己将被换亲的时候,她心里骂过那些算命的,都是骗人的把戏。而当洞房花烛,知道了吴光软绵绵后,她信了,或许自己的命真如塌眼老太算的那样,命好。于是,她想家了,知道父母那里还是自己的家,早晚有一天还要回来。 一进家门,母亲抱她大声痛哭:妮,受委屈了,别恨妈。父亲告诉她:你走时没哭离娘肉,你娘却哭了整整一夜,直说对不起妮子。孩子,别恨我们,我们也有苦啊。她流泪了,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流泪:娘,别哭了,我知道怎么做,会好好照顾自己的。此时,她脸上有沉重,更多的是轻松,不管怎么样,自己还是女孩,还给大绵留着一个完整的身子。 晚饭后,叔家小侄子跑来,递给她张纸条。上面写着:我等你,老地方。咋?她不是去城里了吗?她惊讶,赶紧去村后磨房。那是大绵家闲弃多年的磨房,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,他们俩常去,小土坯房里被打扫得很干净。在这里,曾有他们俩的情话,很朴实的,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期盼。也有火热接触,但他们也只是拉拉手和轻轻抱,他们甚至连亲吻都没有过。不是他不想要,也不是她不想给,是农村未婚青年的腼腆和羞涩,让他们不敢品尝。就像两只林中小鸟,害怕自己过分抖动翅膀,惊扰另一个飞离自己。 大绵已在磨房等她,低着头不敢看她,她已是别人的女人。而她不像大绵那样居丧,她心里存着希望。她直直地看着他,胸中的火热即将爆发。她问:你不是到城里打工了?他答:没,那天娘让俺去舅家,跟他拉了两天砖。她问:知道俺 结婚是啥时吧?知道俺找过你吧?他答:知道,俺娘说了。她哭:那你咋不在家等俺呢?俺想在出门子前再看看你。他答:俺知道,可俺心里憋屈。她问:现在还憋屈不?他答:是,堵得慌。她不自在起来,脸末名地通红,往他跟前凑了凑说:你要到城里打工还是学修摩托?她身上的香味飘向他。他垂头丧气而又带着一些愤恨的口气说:打工,赚钱,攒钱,以后娶媳妇。她眼泪唰地流出来,泪珠不停地滴落到干燥地面上,浸润到地里面。她声音低沉而又急促地说:你,你能等我两年吗?只要两年就行。他吃惊,睁大眼睛看她:为啥?她抓住他粗粗的胳膊说:别问了,就等我两年。你要去学手艺,不要打散工。 他还想问她原因,但随即嘴被她柔软的唇堵住了。这是他们相恋几年来第一次亲密接触,还是她主动做出的。两个激情的年轻人,在恋情遭受重大挫折后,在双方情绪激荡时,再也控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欲望需求。他要了她,要的很强烈,很急迫;她把自己给了他,给的很踏实,很满足。 完事后,他看中麦秸中的几滴鲜红,问:你怎么?你没给他?她满面春风,眼含娇媚,偎在他厚实的胸上,羞答答地说:我永远是你的,别的你不要多问了,一定记住我的话,学门手艺,等我。 半个月后,他哥哥结婚了。娶进家的,就是那个有些踮脚的城里女孩,她的小姑子。不过,她结婚后,很少在农村待,在城里母亲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。他哥哥脾气急,几天看不见媳妇就暴躁,然后进城找她。小姑子结婚不到一年生了个儿子。她一直没有动静,这让她的公婆很着急,话里话外问她原因,还想带她去医院看看。她不同意去医院,她知道是什么原因。 自打把自己初夜给了大绵后,她又见过大绵一次。那是他俩在磨房分手后的两个月,大绵去外地学汽车修理手艺,到县城坐车,他拿着她父母给的地址,找到了她家,当时家里只有她和神经病丈夫。丈夫正坐在阳台,自言自语,凡人不理。他这种状态,是她最安心和省心的时候。 很多时候,他要打人,以前打他父母,娶她之后,就总打她,说她是妖精。她常常半夜被打大声喊叫救命,身上旧伤挨新伤,新伤摞旧伤。她哭过多少次,诅咒过多少次、。他的父母也没办法,他犯病厉害点时,就把他绑在椅子上,然后连他带椅子一起拴到暖气片上。如果他精神失常太严重,乃至到拿刀砍人地步时,他们就只能把他送往精神病院了。 有名无实的丈夫吴光的精神病症,在从她被娶进门后半个月即显露出来。他本就是神经病,时好时坏,时静时闹。吴光父母在和她家提亲时,只说自己的儿子有点忧郁症状,不爱说话,没说他是精神病。可怜的她,进门后即遭双重磨难,即没有夫妻恩爱,还常被打;又不能享受正常夫妻生活,完全是守活寡。 又见到心上人,两人都很激动,他们去了她的卧室。大绵心情激动,她也一样两眼流情。两人尽情缠绵,说不完的爱恋情、诉不尽的相思苦。大绵想要她,她说:不行,一会儿公婆就回来。 成天在家无所事事,而且很多时候还要提防精神病人,她心里很急,再这样下去必定毁了自己,或许自己也得成精神病。那样的话,自己与大绵的情感也将丧失,此生也就难有幸福。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年轻生命就此毁掉,更不想失去大绵。于是在大约结婚一年后,一天她向公婆提出自己想出去干点什么,说是自己在家总待着也不是事。公婆当然不会同意,他们怕儿媳妇心野后跑掉,那样的话,他们的苦心就白费了。 后来她多次向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,而且还说吴光每年都得住院,医药费很高,眼下靠公婆还能担负,但如果她不做点事,家里没钱,以后医治丈夫的病都很困难。其实,她说的理由中,最让公婆放心的,是她所说的小姑子都有小孩了,两家是亲上家亲。 她公婆商量后,同意她出去工作。不过,社会很复杂,他们还是有些不放心。他们思量了好多天后,想出一个办法,打算给在商场里租个摊位,让她自己做买卖,这样她与外人的接触也能少些,省得以后出事端。公公在外面有些门路,很快就托人在一商场租了柜台,让她买小孩服装。 从走出家门、站在柜台内第一天起,她就觉得自己终于飞出了地狱,包括身体和心灵,飞到了蓝蓝天空中,飞到了亲亲恋人边。于是,她马上给大绵写信,让他到城里 来工作,以便两人能时常相间。当时大绵已学会修车,正在乡上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。大绵来后,由于有技术,所以他很顺利地到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,负责售后汽车维修与保养。大绵来后,两人能时常见面,不过他们也只能在她傍晚收摊后匆匆见面,白天她和大绵都有事做,没时间约会,而晚上,要照顾吴光和公婆,所以她根本没时间出来。后来,吴光病情加重又住进院,这下她晚上能出来了。和大绵的相爱,让她舒心和满足,她真正感觉到了幸福,被人爱,有人疼。公园、商场、饭店……好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爱恋的身影和甜蜜的笑声。不过,结婚成家,这一热恋中情侣必想的事,必走的路,也一样很现实地摆在他俩面前。
(阅读次数:)
|